两个多月前映的电影《空枪》是一部好片，是今年上映的最好的几部电影之一。大家都知道，影片影射的是1996年，悍匪张子强绑架李嘉诚的长子李泽钜，成功勒索到10.38亿港元这起惊大大案，但是有许多艺术加工。 这部电影拍得很好。好的艺术作品关注的是人的问题，能够真实、深入地反映和探讨人性，只有真实地反映人性，反映世界的本貌的作品，才能够真正的触动人心。这句话并不是俗套，而是超越时代与国界，超越体裁与制作方式的核心标准。 比如这首上古的歌谣：“青青子衿，悠悠我心。终我不往，子宁不嗣音？”尽管过去了几千年，所有暧昧期、热恋中的青年男女，一看就能够明白，一看就非常有共鸣。 比如两百年前英国的小说《呼啸山庄》，读过之后就很难忘记，是因为对另一个自己的渴望，也许存在于每一个人的心里。 又比如美国的电影《肖申克的救赎》之所以极度震撼，是因为剧中的主角安迪，给大家展示了持续数十年的坚定毅力，可以创造出什么惊人的奇迹。而毅力这样东西，恰恰是所有人需要，希望自己拥有，往往又缺少的。 再比如《给阿嬷的情书》，之所以催人泪下，因为它记述的，是近代无数华人下南洋时所共同经历的苦难与艰辛，是无数过番者留在家乡的亲属无声却又撕心裂肺的思恋。 现在兴起的AI制作也是一样的，要是今后哪些作品真能够打动人，必定也是因为它很好地反映了人，反映了人的世界。 《空枪》又好在哪里？我觉得它把剧中人物的性格塑造得很好很丰满，现实中的悍匪张子强在抢劫、勒索到巨额财富之后停不下来，也许是因为囿于他所处的位置与局势——急流勇退从来不是容易的事，而电影里的万梓强停不下来，则是因为他的个性。 他有着填不满的自卑，因为自卑而极度地偏执，要不断地向上爬，爬到与曾经高高在上的人相同的位置。他偏执地相信老天爷一定会站在他这一边（证据是他曾经朝自己连开五枪，却没有死掉），因此把把All in，一次次做着不留任何后路的赌博。 现实生活里，我们中的许多人，或多或少都有过样的时候，有过这样被扭曲，无法自控的阶段。 而一直执着地追踪着万梓强的大陆警察亓宏刚，某种程度上与万梓强有着相似的偏执，只是他走在正道上，而万梓强不管怎样自我美化，自我辩护，走的是一条邪路。 跳脱局势而急流勇退不容易，超越自身个性和认知的局限，又怎会是容易的事？万梓强最后被捉，被枪毙，观众不容易有坏人终于死了的痛快感，而是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。 影片里，万梓强上门与陈姓商人谈赎金时的一段对白，更是耐人寻味。与传说李姓商人曾经建议张子强拿了这笔钱后远走高飞，走人生正途一样，电影里，陈姓商人也建议万梓强“早点收手，人生有潮起潮落，知道何时收手才是最重要的”。 与现实中不一样的是，电影里有一段更为精彩的回怼，万梓强对陈姓商人说道：“陈先生，你不觉得，香港正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，才会有我这样的人呢？我们都是抢钱，只是抢的对象不同……我只是绑架了你的儿子，但你绑架的是全香港人。” 点的是谁，我们就不具体说了。有没有道理呢？多多少少是有的。当然你可以说做的一切都是正常生意，都是你情我愿，互惠互利，但事实就是一项生意无限扩大之后，同样会演变成一种对全民敲骨吸髓的特权。 自由竞争的终点就是垄断，就是一条鱼吃光所有的海洋生物。至少这样的危险是确实存在，值得警惕的。我们从来不是讨厌发展，只是在警惕这样的风险。 最近AI制作的短剧与电影兴起，也许相当一段时期里，我们看到的人拍的电影要越来越少了，说不定我们会有一个阶段看不到好电影了，因为连敢投入去制作的人可能都没有了。 我并没有歧视AI制作的意思，仅仅是有不同的想法。我觉得AI制作虽然现在看起来是潮流，似乎成本低（考虑到速成1000部，只有1部能收回成本，成本可能也不会低）速度快，但它大概率不会完全取代这个行业里人所有的工作。 原因其实我一再说过，AI能够读取的信息量确实吊打人类，计算速度也吊打人类，但AI始终不是人，不知道人想要什么。而好的文艺作品，恰恰要不停地去发掘人的需求。AI比较容易抢走的，其实反而是数学家、程序员这些倾向于唯一解的工作。 AI也并不直接接触这个世界，它所获取的信息，全部是二手的，是人获取、输出后，它们才二次获取。这当然是存在天然短板的。 AI本质上是二手贩子，是在不停地重组人类已创造的内容，已记录的知识。在最坏的情况下，如果二手贩子过于喧宾夺主，把真正的原创者赶尽杀绝，恐怕不是好事。当然这样的情景应该不会发生，只是演进过程中的中间形态。 简单地说，我觉得人们不会长期喜欢看AI流水线式的速成制作。现在的狂热，更多是一种好奇，一种“哇，想不到AI竟可以做得这么像”的惊奇。 AI确实在快速进步，从一开始字幕全是乱码，到现在字幕正常；从一开始同一条视频中人物前后变形，到能够前后延续；从一开始假得要死，到现在能做出跟大投入的电影制作同样精致、震撼的画面。 目前的AI剧里的人物确实仍然千篇一律